文 | 徐峥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半月谈（ID：banyuetan-weixin），原文首发于2019年11月4日，标题为《品读 | 20岁就秃顶是一种什么体验》，原载于《品读》201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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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光头，光头现在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标志了。但是在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经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这个是真的。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头发质量特别好，是那种很服贴、很柔顺、从来都不需要用梳子的发质。我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用手捋一下头发，很自然就捋成一个三七开的小分头。当时我的一个绰号就是小分头。

到大学二年级时，有一次我在洗头，一抓自己的头发，我的天哪，我的头发就开始一大把、一大把地往下掉。

我当时心里非常惶恐，就赶紧去问我爸，我说爸爸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秃顶遗传给我的？我爸说，我是45岁以后的事情，你才几岁？你才20岁怎么就开始秃了？

我有一个好朋友，他跟我说，徐峥你不要着急，我告诉你一个秘方，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你抹生姜。还有另外一个朋友说，我告诉你一个祖传秘方，你不要跟别人说，你抹生姜。我心说这是什么破秘方啊，全世界人都知道。

如果你45岁以后开始秃顶，那你仍然是一位优雅的男士，你秃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但是20岁你就开始秃顶了，你做所有的治疗都成了一个笑话。

每次我在宿舍里治疗，生姜跟生发水的味道飘出去，宿舍楼道里面就开始喊了，拍脸盆，徐峥开始治头发了啊。

2

我很小就想成为一个演员，我热爱舞台。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长得比较呆萌、乖巧，被老师选出来，在儿童独幕剧里面演一个古装的富二代，就是一个地主的儿子。

因为那个角色演得很出色，所以被中国福利院少年宫选去当戏剧组的组长。

初中的时候又考到了青年宫艺术剧院，也是进入了戏剧组，应该说是梦想近在咫尺。结果高考填志愿的时候，突然有人阻止我了，说你这个样子、你这个形象就不要考戏剧学院了。

你长了一张娃娃脸，跟小孩似的，你只能演一个小孩，跑个龙套。而且你看，你的嗓音像一个公鸭嗓还没发育好一样，我们搞话剧的人讲究的是，把声音打到剧场的最后一排，反弹回来，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是不认同这种观点的，虽然我不是小鲜肉，但是我知道做演员不能仅仅靠颜值，要靠气质和实力，我要成为一个真正实力派的演员。所以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演出的机会。

当时我认识一个副导演，所以在影视剧当中参演了很多路人甲、小瘪三、尸体什么的角色。

而且我还加入了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业余剧团，白天上课，晚上骑着自行车到剧场，演上场只有30秒钟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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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考上了梦寐以求的上海戏剧学院，梦想的光芒开始照进我的现实。

可是现在，现实正在吞噬我的梦想——虽然我每天都在抹生发水，但发际线还是一点一点地包抄上去，中间的头发就像一个突出来的小舌头在嘲讽我。

我的内心真的是自卑到了极点，绝对不敢正常出门，永远戴着帽子——我有各种颜色、式样的帽子。

当时有个同学跟我说，徐峥你不要戴帽子，戴帽子对头发不好，你要勇敢地把帽子摘下来。我就勇敢地把帽子摘了下来，他一看说，算了，你还是戴上吧。

在这种自卑的阴影当中，我煎熬了很多年，头上的状况日趋严重，农村都没有办法包围城市了，中间的头发变成了一个孤岛。终于，在圣诞节的早晨我下了一个决心，要给自己剃一个光头。

当我对着镜子看到了一颗闪亮的光头，我发现自己变年轻了。我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一个全新的我，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精神过。

那个煎熬了我那么久、折磨了我那么久、让我夜不能寐的头发问题，不就是剃一个光头、半个小时、5毛钱的事吗？

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必须接受全部的自己，才能真正面对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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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正式工作，开始演员生涯以后，我才发现秃顶其实对一个演员梦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阻力了。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找你演戏，不管你是不是秃顶。

但是我并没有气馁，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告诉我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机会来找你的。

那个机会果然来了。

有一天来了一个也是光头的制片人，他说，徐峥我看过你演的舞台剧，我想找你演一个戏。

我说什么戏？他说《猪八戒》。我说我演谁？他说猪八戒。

这部戏好多人都看过，对，就是《春光灿烂猪八戒》。

因为这部戏，我变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演员。但是，你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家喻户晓把我带上了另外一条囧途。

我从一个秃顶变成了猪八戒，我记得那个时候电视剧还在播放，我在我们家楼下小饭馆里吃面，突然冲过来一群中学生指着我的鼻子说：看，他就是猪八戒。

我当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一个缝钻进去。但这只是噩梦的开始，我不堪尴尬的经历，我的囧途才刚刚启程……

从那以后几乎在各种场合，不管是广场上还是马路边，地铁里还是厕所中，都会被别人点着鼻子指出来，看看看，猪八戒，猪八戒。那种场面让我有一种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惶恐，有一刹那我甚至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猪头了。

对我来说，承认自己角色当中小丑的一面就像有勇气承认自己生命当中的缺点和不足一样。而这种时候你只能坦然地接受，不断更新，变成更好的自己。

在一个又一个角色的出演过程当中，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成功的角色不仅仅是自己一个演员的成功。

我开始关心整个剧本的逻辑，关心其他的角色，关心服装、道具，而且开始关心起镜头语言的逻辑……渐渐地，每拍一部戏就会获得一些新的经验和心得。

有一天我在想，我要不要拍一部属于我自己的电影呢？在《泰囧》之后，叫我猪八戒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开始叫我徐导。

这个称呼倒是可以满足我的一部分虚荣心。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会再因为他人的界定而影响对自己的判断了。